老鳥情結 

職場上長江後浪推前浪,是天經地義的事,尤其是愈接近金字塔的頂端,老鳥被後生晚輩擠下來的機率也就愈高。也因為如此,我們對於單位裡擔任主管的人,經常不是資格最老的前輩,早已司空見慣。在這種組織氛圍下,被擠下的老鳥常會因為嚥不下這口氣,而公然,或者暗地裡採取不合作、甚至於挑釁的態度,讓菜鳥們不知所措,無形中磨耗了組織的活力。

 

受委屈的人,常有一個迷思:他們一直沒有體認到,我們工作的環境,不但不是一個想像中合乎公平正義的理想職場」,反而是一個存在著無數不公不義現象的「現實職場」。所以學會面對、接受不公不義,和務實地在不公不義的環境中生存、改善、發展,才是所有老鳥和菜鳥們真正的職場課題。

 

更何況,所謂的公義,至今也還未必存在著一個已經為眾人一致認同的定義 [1];換句話說,我們是以各自認知的公義為標準,來判定別人的職場行為;這樣的情況本身是否就符合公義呢?其實是大有商榷的餘地!

 

這就是現實職場裡的職場現實!

 

幾個情境:

 

情境一:要你好看!

 

週一上午艾莉絲特別趕早,提前半小時走進辦公室,急忙打開電腦收信。看到各單位週末加班趕製的訓練計畫一一進入收件匣,艾莉絲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接下來她要在3小時之內,把各單位提報的個別計畫,整合成一份完整的公司級計畫,交給她的HR老闆。由於這份計畫攸關公司和一家日商策略聯盟共同拓展歐洲市場的成敗,因此總經理非常重視,特別安排在下午2時親自聽取HR主管的報告。

 

為了能在3小時之內完成計畫整合,艾莉絲事前就要求各單位依照固定的格式編寫內容,以確保大家雖然是個別擬定計畫,但方向明確,不會遺漏重點,而且每一個項目的定義都是一致的。這樣的工作技巧,對聰明靈巧的艾莉絲而言,可說是遊刃有餘。由於艾莉絲目前是主管手下的紅人,加上她特有的親和力,和懂得偶爾在適當的時機狐假虎威一下,因此雖然她進入職場的年資只有短短5年,但其他同仁對她也不敢不賣面子。這讓她的日常工作一直很順利,幾乎不曾遭遇過甚麼重大的困難。

 

可是今天當艾莉絲整理到麥可寄來的計畫時卻愣住了。今年7月份起,麥可單位的10位同仁中有4位要同時到日本接受新業務的訓練,時間是2~3個月不等。只剩下6成的同仁,要如何確保單位的業務正常運作,麥可完全沒有交代。麥可一向心思縝密,計畫周延,這絕不是他平日的作風。顯然,他是有意藉這次機會來表達或訴求些甚麼!

 

還好艾莉絲和麥可是多年的好朋友,艾莉絲進公司時,麥可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小主管,雖然他們之間沒有從屬關係,但麥可覺得艾莉絲聰明上進,總是不吝和她分享一些職場心得,艾莉絲也一直對這位大哥存在著一份尊敬和感激。事不宜遲,艾莉絲立刻發了封簡要的email給麥可:「大哥,你的計畫書缺了一塊既有業務維持方案,時間緊迫,可否請立即補充寄過來;謝謝!」

半小時過了,沒有回應,艾莉絲心急地拿起電話撥了過去。沒想到對方的回答竟然是:「那是我們單位內部的事,我不寫就表示沒問題,幹嘛還要多此一舉,把簡單的工作複雜化?妳要求的也未免太多了吧!」碰的一聲,掛了電話!

 

麥可的語氣,顯然是衝著艾利絲個人而來!她對自己甚麼時候、為了甚麼事情得罪了麥可,完全摸不著頭緒。眼看距離繳卷的時間只剩下不到一小時,艾莉絲跌坐在椅子上……

 

情境二:老子(娘)不幹了!

 

老張是公司技術部門的元老,當初這個部門剛要成立的時候,他和主管老吳一起被總經裡點名,由其他單位調進來,肩負開疆闢土的重責。坦白說這個部門能有今天這個局面,兩個人的確是居功厥偉,也因此公司管理階層對他們兩位一向都頗為器重。今年初老吳被同業挖角離開了公司,留下來的主管缺想當然耳應該會由老張接任。這不只是公司內部大多數的同仁的想法,連老張自己也都非常篤定地這麼認為。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跟技術素無淵源的老趙以空降的姿態被調來接任老吳的遺缺。原來部門裡的同仁,都為老張抱不平,老張的心理更是難以平衡。

 

老趙上任以後,部門裡的同仁很快地就開始向新主管輸誠,只有老張,一直對老趙維持著冷漠的尊重,也不時丟些問題來考驗這位新主管的能耐;雖然老趙對他已經處處展現了身為主管的氣度和對老鳥的尊重,但老張始終無法吞下這口怨氣。

 

不出所料,三個月後老張辭職了,雖然是好聚好散,但留下的不只是重要業務的斷層,更糟糕的是,公司裡到處充斥著對老趙並不公平的閒言閒語。老趙覺得孤臣無力可回天,面臨了職業生涯裡最嚴苛的挑戰,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沮喪……

 

情境三:讓你死得很難看!

 

年輕的詹姆士原先任職於一間頗有知名度的國際企管顧問公司,因為和熱衷於炒股票的董事長臭味相投,被挖角來公司擔任「超級」特助。所謂「超級」是因為詹姆士自詡,憑他過去的經歷,在管理領域中應該算得上是箇中翹楚;加上他到處打著老闆的名號,超越了組織和專業,對所有他想「染指」的業務,隨心所欲地發號施令,儼然一副老闆分身的樣子,於是公司同仁私下在他的官方頭銜上面冠上了「超級」兩個字。

 

詹姆士為了鞏固自己在公司的地位,不斷地在老闆面前嚼舌根;那些實力夠強,卻遲遲不願對他輸誠的高階主管們,個個都成了他毒舌的對象。老闆因為最近才取代了前任董事長,站穩公司了最大股東的位子,因此急著想要一展雄才,擴大業績;但半年下來經營績效卻始終沒有起色,他認為這都是那些不長進的「前朝」遺老造成的。詹姆士的片面之詞,可說是正中了他的下懷,讓他更想把這批「老賊」去之而後快。公司裡上上下下瀰漫著一股詭異的肅殺之氣!

 

西恩是南部分公司的業務主管,也是老闆心目中的「老賊」之一。為了自保,他邀請了詹姆士南下視察業務,並且安排了一場熱鬧隆重的歡迎活動。詹姆士認為西恩是對他表示輸誠,卻不知自己正一步步地踏進老鳥佈下的陷阱。

 

那天晚餐之後的續ㄊㄨㄚ,是一處帶有指粉味的場所。在「老賊」眼裡嘴上無毛,血氣未定的詹姆士,終於在情慾和金錢的糾葛中被人暗中舉發,三個月後黯然地離開了原本他以為可以大展身手的舞台……

 

啟示:

 

一.    給委屈的老鳥

1.當菜鳥還不具威脅性時,老鳥們多半都愛倚老賣老,不吝於給菜鳥熱心指點;但當有一天,菜鳥的威脅愈來愈大時,只有極少數的老鳥會樂見其成,大多數的老鳥會在經過一段相當時間的調適之後,開始認命或者淡忘;但總還是會有少數的幾隻老鳥,變得忿忿不平,甚至於把怨氣轉化為對人身的攻擊。

2.老鳥們應該時常用「彼得原理」(The Peter Principle)客觀地來檢視自己在組織中的地位。「彼得原理」的大意是:在企業的組織體系下,每個人都會因為他的成就和績效,被擢升到一個他無法再勝任的位子,這個階段叫做Level of incompetence。這時候如果無能自我突破,或者及時調整跑道,漸漸地就會變成組織成長的障礙和企業的負資產。

3.Level of incompetence不一定指的是專業或管理技能,也可能是職場EQ、和主管的配合度、對新辦公科技駕馭的程度(如網路應用軟體)、工作受家庭羈絆的程度等等;很殘酷,但卻是一定要面對的現實。

4.當後生晚輩後來居上時,老鳥應該自我反省:為什麼被拔擢的是別人而不是自己,甚至是一個自己曾經指導過的晚輩?除非你是因為有所不為而停留在Level of incompetence(譬如不願意同流合污、不想靠迎逢而升官……等等),否則一定是新人在老闆眼中,有老闆認為比你更適合擔任這個職位的優點。是你不進則退,還是你的職能裡,長期以來一直有一些被忽略、沒有察覺到的缺口?

5.如果你是有所不為的人,請停止抱怨,因為既然你選擇了做個心志高尚的人,就要發自內心地表現出高尚的心志。牢騷滿腹,尤其是愛針對人而不是針對事發難的老鳥,無論在老、中、青的眼裡,都是令人厭煩的傢伙;沒有例外!

6.職場現實裡要倚老賣老有兩個前提:一是人緣夠好,二是職位夠高;單單年紀夠老、資歷夠久是沒有能耐賣老的。當然如果你的人緣只侷限於一小群臭味相投的人,那麼你賣的老也就會只在那個小圈圈裡得到呼應,依然不會是大家「敬老」的對象。

7.無論是以上那一種情形,你都應該永遠讓自己展現出身為老鳥的風範,也就是:有豐實的閱歷可以說故事、有長者的雅量能夠包容各種現象。

8.想知道你在別人心目中是甚麼樣的人,只要聽聽你身邊的朋友,對那些和你處在類似情境下的其他人怎麼批評,類比一下,你就會了然於心了。

二.    給得志的菜鳥

1.導致衝突發生的事件,通常都只是最後一根稻草,請務必找出問題的根源,那才是造成許久以來,不斷累積的不平和不滿,終於潰堤的真正原因。找到源頭,你才能理出正確的對治方法;否則單是治標,以後同樣的問題還是會不定時的出現,你的陰影永遠不會消失。

2.少年得志的你,和老鳥相處之道,唯一的訣竅就是尊重;包括發自內心的尊重,和表現於外的禮儀。稻穗之所以低頭,是因為它的果實豐實而且成熟。千萬別以為自己的職能勝人一籌,就露出驕態;要知道老鳥永遠是你的前輩,只有在你也活到和老鳥同樣年齡的時候,你才會有跟他一樣多的人生閱歷。所以尊重他過去的成就、他工作上的閱歷和他所經營的人脈,並且不恥「下」問,才能把阻力變成助力。

3.如果你不知不覺地露出了驕氣,那麼在你偶然清醒的時候,請聽一下你身邊的朋友,是怎麼批評和你處在類似情境下的其他人。以此類比,這時候你才會知道,自己在別人心目中是個甚麼樣的人。

4.建立更豐沛的人脈是接任新職的挑戰之一。對菜鳥而言,老鳥絕對是值得重視的人脈;因為任何一個人的背後,其實都是一個群體,一隻老鳥對你是支持還是杯葛,代表的其實就是他所屬的那個小圈圈對你的支持或者杯葛。你當然不會希望,剛一上任就失去了半壁江山。

5.碰到老鳥不合作卻又無法搞定時,要善用第三者的影響力;當然這第三者也包括了你的上司和對方的上司在內。不過當借用第三者或者上司的力量時,一定要先跟他們有默契,用些技巧避免讓老鳥有被權勢打壓的感覺。難的是,身為後輩的你很可能沒有那份能耐去要求或指點第三者和上司們該怎麼樣適當地去溝通(這是另一個更深層次的課題!)。無論如何,這是雙面刃,使用的時候一定要倍加謹慎。

6.對於那些即使你釋出善意,表達了誠心的尊重,卻依然惡意回饋的老鳥,就敬而遠之,保持「有距離」的尊重吧。因為孫悟空和如來佛的火候,畢竟是有高下之別的,你還需要很多的修練,才能處理更難搞的人物。保持「有距離」的尊重,目的是為了減少工作上的阻力,但又不會樹立一個主要的敵人。

7.如果你心知肚明,自己是因為擅於迎逢或者是依附權勢而受到拔擢,那就趕緊補強自己的專業和管理職能吧;否則很快地你就會走到Level of incompetence的階段,也許下一個被淘汰的老鳥就是你了

8.不用急著否認你愛聽阿諛的話,但一定要有智慧去分辨阿諛背面的真情和假意。千萬別被虛榮沖昏了頭,小心有一天你很可能會被隱藏在巴結笑容裡的利刃,終結掉你的職場生命。

結語

無論是你、我、他;無論是老鳥、菜鳥,重要的是永遠別志得意滿!月有陰晴圓缺,職場起伏乃是常態。謙沖為懷的人,處處都是退路,也永遠會為別人留一條退路。有智慧的人,會不斷充實自己,提高自己的Level (of incompetence)。當有一天你真的走到了彼得原理說的那個Level的時候,就要有胸懷去面對;強出頭的結果常常是傷人又傷己,何不在了解自己的極限之後,趁勢轉個方向,或者灑脫地退居第二線,去尋訪生命的第二春呢?

 

老子說: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2] 應用在職場上,這是何等的睿智,也需要何等的灑脫!可惜真正能夠深諳「安時而處順」[3] 哲學的老鳥又有幾個人呢?

 

註解:

1:麥可˙桑德爾;正義,一場思辨之旅。

Michael J. Sandel; Justice - 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

2:老子道德經第七章。

3:莊子養生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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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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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珊卓
  • 像愈飽滿的稻穗愈要低頭是一樣的,但又有多少人能警記於心,這課題好難...
    偏偏這不能選修,而是必修>"<
  • 稻穗之所以彎腰,不只是因為它結實累累,而且是因為它的果實已經成熟;所以人的人格和思維如果不夠成熟,是不會表現出謙沖為懷的君子之風的。因此,我們要修的其實不是彎腰本身,而是從根本上去啟發對人的尊重和同理心,果能如此,君子的風度便會自然地表現於外了。不知有大智慧的朋友們以為然否?

    Tim 於 2012/12/12 10:39 回覆